一江春水向東流

沒辦法和外人講工作上的事，就算家人也不行。
沒辦法和同行講工作上的事，就算他是國小老師、高中老師也一樣。
沒辦法和同事講工作上的事，只因他不是導師。
沒辦法和同為國中導師的人講工作上的事，只因某些人的帶班我無法認同。

有個朋友，他是高中老師，以前曾在國中代過課，後來考上了高中。和他談話，我發現談不下去。他會問我工作上的事，然後講一些他的心得或想法，雖然他連「高中生是篩選過的，比較好教，國中是全部都得教，所以很難教」這些話都講了，我知道這話很「同理心」，但我仍然不想與他談這些，因為我認為沒有身處其中的人根本無法理解我們的感受。有時，他會針對我所說的班級事務給一些建議及看法，這時我表面上打著哈哈：「嗯！對啊！」其實心裡在想：「老娘國中生都教幾年了？還需要你教嗎？你根本沒當過國中導師。」呵！我還真是輕慢，又自以為是。人家也只是關心我啊！更何況他講的有部分的真實性。可是，我沒有辦法，我已經養成了這種思考模式，極度忌諱及討厭「外人」來和我談論所謂管教國中生的話題。如果對方硬要和我談這些，我也只能敷衍再敷衍，想著找機會換個話題吧！

能讓我很開心和他聊著帶班、上課話題的，只有我很喜歡或佩服的同行，當然，這些人一定是當過或正在當國中導師的。很明顯的，我無法和「專任」或「天王天后」談論這個話題，那些人和我雖然在同一個校園中工作，但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無法溝通。我無法認同他們的「散漫」，他們大概也無法理解我的「執著」。不管當專任還是當導師，把一個班帶得亂七八糟，烏煙瘴氣，連個基本隊形都沒有，我對這種人是「鄙視」的，雖然我表面上和他維持基本的同事關係。

某天，班上的某科任告訴我：「你們班上課很吵，是我一年級的任課班中最吵的。」我跟他說：「我的課的話，只要我一罵，就沒有人敢講話。我的科任班也是。」我還「故意」問旁邊圍觀的學生是否如此？該名學生點點頭，說道：「我們老師罵，他們就不敢說話了。可是老師（按：指那位科任老師）你罵的話，他們敢繼續講，他們不怕你。」也許有人會覺得我前面的話講得有些不客氣，事實上，這不是我第一次和他交手，我的上一屆，當時他教班上的主科，上他的課就是無政府狀態，我當時也是想辦法提供他協助，但大概我無能吧！沒啥改善。這一屆眼看又是舊事重演，心裡說不出的厭煩。

有時候覺得奇怪：又不是二、三年級的學生，才一年級耶！有那麼難管嗎？後來對面的同事跟我說：「這事很明顯，因為已經一下了，學生已經認清楚這個老師能不能欺負了。你看某天后，她年年教國一國文，還不是年年到了一下就亂？」話些如此，我也只能點到為止，很客氣的跟某科任說：「你可以請幹部記名單，或者自己登記給我，我會處理。」其實，我的真心話是：「那堂課是你的，干我什麼事？」如果是我，能不找導師就不找導師，畢竟，導師的介入效果有限，學生服從了導師，轉過頭來還是不甩你。只有自己能控制住課堂秩序，那堂課才能是你的。

這讓我想起了某件天后的「趣事」，多年前，天后就已經是天后（啊！多麼有哲理的一句話），每次任課班有了問題，她必定找導師抱怨，請求導師協助。當然，每個導師的功力不同，協助之後的效果也不一。像我，是那個協助之後也沒啥改善的。像某王牌，只要他一介入，這個班就會「噤若寒蟬」，讓天后上起這個班的課異常舒心。「這才叫跟對人了！」某天后「恍然大悟」：這才是導師嘛！好導師就該這樣！此後天后年年巴著這個導師，要求主任安排自己當這個班級的任課。這事最後怎麼落幕的呢？聽說是幾年後，王牌終於受不了了，到主任前「跳」了下，才結束了王牌與天后的「孽緣」。

再回到讓我「厭煩極了」的某科任。上屆他教的是我班上的主科，這屆教的是藝能科。其間的差別在哪裡？事實上，主科才是他的專長，他本來就該教那科，但是，因為他多年來的「豐功偉業」，連教務主任也不勝其擾，終於在今年決定「壯士斷腕」，讓他全教藝能科，一堂主科的課也無。對於這個舉動我們所下的註解叫做：把傷害降到最低。我曾經也試著同理心想過如果哪天人家不讓我教國文，通通排藝能科給我那是個怎樣的感受？我的結論叫「屈辱」。我不知道某科任對於這件事的結論如何？但我的話，感想就是「屈辱」二字。

對於那些和我「不同心」的同事，就是我的拒絕往來戶，我沒有辦法和他們討論工作上的一切。他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這蒙古大夫診斷的病因有二：一是「無心」，二是「無力」。先講「無力」的部份，我指的是「專業能力」的問題，雖然只是教國中生，雖然大家都是大學有畢業，證書有到手的，但我覺得有些人專業確實不行。以國文科而言，教到〈背影〉一課時，天后某天曾問了我關於「躊躇」與「躊躇滿志」二詞的同異，在她以為，這兩詞應是相同的。我當時表面很平靜的回答了她的問題，但心裡卻是驚訝到不能再驚訝。再以其他科為例，如果班上有「許多」學生（尤其是上課認真的）向我反應聽不懂某老師的授課，那麼我也認為該名教師的專業可能是有問題的。

接下來講「無心」的部分，我指的是「理念」、「心態」、「對工作的認知」等方面。這個問題會影響到「無力」的部分，「無心」若不改善，「無力」就不會隨之改善。「無心」若改善了，「無力」的部分通常將跟著不存在。以我自己為例，我是慢慢變得「有心」的，這部分可能是「性格」所造成，也可以是「環境」所致。我最初踏入教育界，並不是啥「我的志願」之類的原因，而是「父母的志願」。進來之後，也不覺得有什麼，反正就一份工作，養家活口。一年一年過去，我開始遇到許多挫折，也讓我思考許多，然後終於認知到「教師」並不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它具有很特殊的意義。能夠找到新的認知，對我而言是「環境」及「性格」交互影響的結果。在性格上，我還算是個認真負責的人，我做事不會打混，總是希望有不錯的成效。在環境上，因為是面對「人」的工作，全部的反應都極為直接，我發出了什麼訊息，對方的反應很快回到我身上，逼著我不得不去思考與改進。

前頭說到「教師」這份工作的意義，讓我說得更明白與更自吹自擂一些，我的確覺得這份工作非常神聖，非常重要，也非常有意義，甚至有同事戲稱這份工作是在「救人」！醫生的救人救的是身體上，教師的救人救的是精神上。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正確的價值觀及思考模式，這些該是多麼重要，及早養成，對孩子的一輩子又有多少助益。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真要用心教導，可以讓孩子擁有豐厚的基礎。但若要打混，三年也很快，一下子孩子就畢業了，空白紙一張。

雖然有意義，但令人覺得異常辛苦的是：大環境對教師是不友善的，這些不友善將讓教師的熱情一點一滴消失。畢竟，教師也是人，乘載過度也是會翻船的。孩子的不明是非、家長的過度溺愛、人本的無理攻擊、社會上錯誤的價值觀……這些東西鋪天蓋地而來，教師的壓力便沉重許多。我承認有不適任教師的存在，但那畢竟是少數，可是媒體上對這方面的報導，都是一面倒，少見平衡報導者，有時看著真讓人氣悶。

尤其在國中階段，是某些孩子所謂的「叛逆期」，更增加了這份工作的難度。我有個在完全中學任教的同學，他待過高中部，也待過國中部。他下了一個結論：國中老師真是太偉大了！這話由兩邊都待過的人來說其實是有說服力在的。若以高中、國中、國小簡單來分，高中職已經是篩選過的狀態了，人以群分，在教導上省事許多。國中、小是沒有篩選的，但國中生的自我意識較為強調，且走向同儕傾向，再加上有升學壓力，在教導上會比國小生來得困難些。

前頭說到我無法和那些「不同心」的同事溝通。上禮拜有個專任的同事向我探聽調校的情況，他說他很驚訝有這麼多人想調校，還問我原因是什麼。我只能跟他說主因是此地學生素質低落，家長放縱，所以有些同事想換換環境。其實我有一個原因很想講，卻又不能，因為這牽涉到導師與專任的問題。在這所學校，沒有「導師輪流制」，有的只是「萬年導師」與「萬年專任」。而我那同事，正是當過導師，一屆也沒帶完，「擺爛」而退下來當專任的，我不管他是故意擺爛還是無心班務，或者帶班能力不足，總之，他的帶班成效不佳，就這麼順理成章當了專任。對這個學校的導師而言，帶得越好只會越累，就算一開始有熱情，得不到稍稍喘息的機會，只會越來越想逃而已。我其實很想跟那個同事說：就是你們這些打混的人，害那些認真的人想走。可嘆這些話只能放在心裡，說不得哪。

那天和同樣擔任國中導師的朋友說到這個話題，我說我們還真像屈原，空有抱負理想與愛國忠誠，卻無處伸展，而且同僚盡是些無恥小人，自私自利，然後皇帝又昏庸無能，難怪他要自殺。朋友大笑，說還好我們有朋友，有知己，可以聊天打屁，至少大家心意相通，能夠溝通，不至於那麼苦悶。是啊！我算了下，我至少有十多個同事和朋友可以談這種話題，是比屈原幸運多了。再者，屈原那傢伙理想太高，道德潔癖太嚴重，我們至少在某些時候是可以「和光同塵」的，所以，要生存不是那麼痛苦的事。

我一定是有病，打這麼多字來說這些，一點意義也沒有。厚臉皮又愛吹捧自己，把這份不重要的工作說得跟什麼似的。其次是心胸狹隘兼自以為是，老愛檢討批評別人，都不反省自己。再來就是有被害妄想症，把自己說得很可憐似的。另外是過於高傲，人家肯跟我講話就不錯了，還擺高姿態不想理對方。最後，還有雙面人的毛病，心口不一，虛情假意，嘴上講的和心裡想的是兩套，而且心裡老有些邪惡污穢的想法……。

我也會擔心，自己是不是失之偏頗，過於極端了？自以為是的清高並不是好事，正如同走在鋼索上，哪一天會失衡自己也不知道，到時可是會粉身碎骨的。放鬆些會比較好，轉個念頭會比較好，換個環境可能也會比較好……。這種自剖文，沒事就別寫了。這文，洩露我太多不為人知的一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