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三月一到,便是賞櫻旺季,循著賞櫻地圖前進各大景點,漫步在櫻花樹叢中,觸目繽紛,美不勝收,常讓人覺得好生愉悅。賞櫻當然是一件浪漫美好的事,但或許有人不做如是想,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這首極為特別的櫻花詩: 中央山脈紀遊詩:雨中霧社觀櫻  周定山 輕車飛棧道,身渺覺懸空。 躍澗魚吞霧,穿山鳥喚風。 人疑花濺血,天遣雨啼紅。 試問櫻心事,淋漓淚滿叢。 本詩刊載日期與作者皆與〈中央山脈紀遊詩:留人峽〉相同,此處不再贅述。 本詩為平起平韻,首句不入韻的五言律詩,空、風、紅、叢是押韻字,屬平聲東韻。首聯「輕車飛棧道,身渺覺懸空」寫出車行於中央山脈的輕渺之感。棧道指的是在險絕的崖壁上鑿孔架木所築成的道路,由於是憑空架在山壁上,走起來難免戰戰競競,但周定山既然是坐車(或者騎車),可見他所指的應該是日治時代所開鑿的理蕃道路,沿等高線盤旋於山區,平緩好走。車行於中央山脈,遠離塵囂,彷彿懸空隔世,而放眼望去,群峰環抱,又讓人頓生滄海一粟渺小之感。 頷聯「躍澗魚吞霧,穿山鳥喚風」以靈動的文字寫出高山景物的奇幻之美。「躍」、「穿」兩個動詞呼應上聯的「輕」、「飛」,身輕則善躍,所以能穿山越嶺迅急如飛。「魚吞霧」乍看之下不合常理,但隨即使人聯想到櫻花鉤吻鮭或高身鯝魚等悠游於高山溪流的魚類,雲霧環繞之中,眼前瀑布飛濺,魚兒出游從容,耳邊鳥鳴啁啾,風聲呼嘯而過,於迷濛的景色中可見作者對車行山中速度及高度的描摹,全詩節奏至此維持一貫的輕快流利。 此聯平仄相對,詞性相同,「躍」與「穿」都具肢體上的動態感,「澗」與「山」性質上屬於地貌,「魚」和「鳥」都是動物,「吞」與「喚」都屬嘴的動作,「霧」與「風」則可歸類於氣候,此二句不論在形式上還是內容上都相當貼合,算是極為工整的對仗。 頸聯「人疑花濺血,天遣雨啼紅」在情緒上急轉直下,原本的輕快活潑轉為沉滯凝重。「人疑花濺血」聚焦本詩主角──霧社之櫻,「花濺血」乍見下讓人心驚,表面上講的是霧社之櫻花色極為豔紅,故讓人有「花濺血」的聯想,但仔細一想作者所指更可能與「霧社事件」有關,在1930年,在霧社的原住民因不堪日本人長期高壓統治,雖然明知道會失敗,但仍舊選擇了武裝反抗一路,最後犧牲約一千人,整個賽德克族幾乎走到滅族的地步,此處的「血」便是指賽德克人為反抗欺壓所流的鮮血。霧社素有「櫻都」之稱,向以櫻花之美遠近馳名,周定山遊歷此地,恰逢雨打櫻花,滿地殘紅,又憶起霧社事件,遂有「花濺血」的聯想。「人疑花濺血」尚停留在作者自身感懷,「天遣雨啼紅」則更進一步,認為連老天爺也為霧社事件的犧牲者所撼動,這一場雨便是老天爺所流下的眼淚,表達不盡的哀悽之情。 此聯在情感的銜接上頗為順暢。第五句言「人疑」有種不確定之感,第六句「天遣」則打破了這種不確定感,讓一切顯得順理成章,尤其「遣」字用得精準,彷彿這場雨下得理直氣壯,是「天」有意為之。「花濺血」是驚心動魄之景,但「雨啼紅」消弭了此種驚駭感,眼前所見落英繽紛,雨打殘紅,好不淒美。 在形式上,「花濺血」、「雨啼紅」採用擬人手法,為無知覺的「花」、「雨」注入人的情感。「天遣」一句也是作者主觀的移情作用的結果,天若有情,想必也觸目驚心於四處噴濺的戰士之血,遂有一掬同情之淚的衝動。除了擬人法,作者也使用了譬喻,豔紅的櫻花猶如戰士鮮血,令人望而心驚。此聯和上一聯相同,皆須對仗。檢查「人疑花濺血」、「天遣雨啼紅」二句,平仄相對,詞性相同,仍然是相當工整的對句。 頸聯由「花」、「雨」、「天」為霧社事件發聲,尾聯「試問櫻心事,淋漓淚滿叢」則直接將麥克風遞到櫻花跟前,請他(她)自吐心聲,然而他(她)卻不發一語,只是滿面淚流。此處一樣使用擬人手法,使櫻花承載作者主觀情感,作者於此燦景之中憶及悲痛的歷史過往,大悲無言,只能淚眼與花相對。「試問」二字有假設之意,意指作者的發問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櫻花未必能回答他。「淋漓」二字意為沾溼、流滴,強調哭泣的程度。「淚滿叢」呼應上聯「花濺血」、「雨啼紅」,櫻花盛開,滿坑滿谷,故有「濺血」之感,而櫻花之淚實指當日之「雨」,「淚滿叢」即指「雨中之櫻」。 櫻花生命短促,花開得熱鬧,凋零亦速;生時燦爛,去時壯烈,的確給人一種淒美之感,無怪乎作者行經霧社,見雨打緋櫻,滿地落紅,會興起如斯歷史感懷。霧社有櫻都之稱,日人又愛櫻成痴,卻在這美櫻盛開之地砍殺不少生命,有時想想,實在諷刺,也讓人不勝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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