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居

赤嵌樓為1650年荷蘭人所築，名為「普羅民遮城」，做為貿易用途。鄭成功入台後，改為承天府。乾隆15年（1750年）整修後，成為文人墨客憑弔攬勝之處，有「赤嵌夕照」的美名。日治時期被選為台灣八景之一。 赤嵌樓　　連震東 炎風倒海海水立，鯨魚跋浪瘦蛟泣。翩然獨上赤嵌樓，萬瓦鱗鱗眼底集。 廢堞殘磚長綠苔，當年海島霸圖開。牛皮地借金城固，鹿耳潮高鐵艦來。 殖民拓地爭侵略，揆一英風尚如昨。浩歌拔劍屠青虬，痛飲傾樽待黃鶴。 黃鶴高飛秋月明，青虬怒吼春潮生。刺桐紅落樓頭雪，東溟夜半草雞鳴。 草雞本是奇男子，半璧殘疆賴扶倚。王氣江南望孝陵，雄圖海上追徐市。 舳艫十萬乘潮來，潮頭浩浩如奔雷。林荼井廢紅毛避，桔柣門深黑鬼哀。 經營締造多辛苦，蠻荒化作中原土。可憐三世覆朱明，樓頭又見降旗舞。 清時海宴久無波，飛花落絮春婆娑。白沙墩畔聞樵笛，青草湖邊發櫂歌。 三百年來幾遷變，七鯤莽莽爭傳箭。忍噙紅淚待桑田，弱水蓬山皆不見。 繡闥雕甍俯太空，興亡事業隨秋風。夕陽倒照成金碧，惟見飛來蝙蝠紅。 連震東（1904－1986），台南人，為連橫之子，連戰之父。十六歲負笈東瀛，1929年畢業，回到台灣加入《昭和新報》。1931年前往大陸，於中日戰爭期間出任重慶國民政府國際問題研究所組長、西京籌委會專門委員。二次大戰後，擔任台北州接收管理委員會首任主任委員，正式接管台北州軍政事務。其後曾任內政部部長、總統府國策顧問、首任台北縣縣長等要職。 本詩為七言古詩，收入連橫《台灣詩薈》，原為「汲古書屋徵詩」作品。全詩共四十句，四句一韻，可以將整首詩細分成十段，每段都在第一、二、四字押韻，現整理其韻腳如下：立、泣、集（入聲緝韻）、苔、開、來（平聲灰韻）、略、昨、鶴（入聲藥韻）、明、生、鳴（平聲庚韻）、子、倚、市（上聲紙韻）、來、雷、哀（平聲灰韻）、苦、土、舞（上聲麌韻）波、娑、歌（平聲歌韻）、變、箭、見（去聲霰韻）、空、風、紅（平聲東韻）。 「炎風倒海海水立，鯨魚跋浪瘦蛟泣。翩然獨上赤嵌樓，萬瓦鱗鱗眼底集。」首四句寫登樓所見之景。炎風即熱風，熱風襲捲海浪，巨浪高聳而立。跋浪即破浪，瘦蛟是古代傳說中一種能發洪水的龍，指鼉、鱷之類的動物。鯨魚破浪，瘦蛟哀號，和上句相同，藉以形容波濤洶湧。三、四句破題，寫登樓攬勝，眼前所見為魚鱗般整齊排列的屋瓦。第一、二句字數、詞性皆相同，可視為對偶句。此二句寫登樓所見的遠景（或想像之景），巨浪洶湧，頗有氣勢。 「廢堞殘磚長綠苔，當年海島霸圖開。牛皮地借金城固，鹿耳潮高鐵艦來。」次四句回首當年荷蘭人據台往事。「堞」為城上齒狀矮牆，連震東登樓之際，赤嵌樓已經殘破，但回顧三百多年前，正是海上貿易興盛之際，荷蘭人憑藉船堅砲利，趁鹿耳門潮水高漲時攻入台灣，並用牛皮換地，剝削漢人，藉以修建固若金湯的城堡。「牛皮」二句倒裝兼對仗，以增加句式變化。 「殖民拓地爭侵略，揆一英風尚如昨。浩歌拔劍屠青虬，痛飲傾樽待黃鶴。」此四句寫鄭成功擊退荷蘭人的往事。揆一為荷治時期荷人在台的最高行政長官，在1662年為鄭成功軍隊包圍，投降離台。青虯為水神共工的靈獸，共工與祝融惡戰，共工惜敗，怒而撞向不周山，引起滔天洪水，此句寫鄭成功來台時的浩蕩氣勢，有拔劍斬青龍之壯舉。樽為古代盛酒器具，黃鶴則為仙人座騎，此謂暢飲樽酒，等待黃鶴來翔之吉兆。「浩歌」二句對仗精整，烘托鄭成功來台之際的不凡氣勢。 「黃鶴高飛秋月明，青虬怒吼春潮生。刺桐紅落樓頭雪，東溟夜半草雞鳴。」此四句承上續寫鄭成功擊退荷人。「草雞」一詞引自江日昇《台灣外記》：「草雞長鳴，長耳大尾。」雞在地支中排序為十，即「酉」，再加上草頭、長耳、大尾，合而為一「鄭」字。清領時間，台南遍植刺桐樹，所以台南有「刺桐城」之別稱。「刺桐紅落」點出荷人落敗，退出台灣。 「草雞本是奇男子，半璧殘疆賴扶倚。王氣江南望孝陵，雄圖海上追徐巿。」「孝陵」為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的陵寢，此點出鄭成功「反清復明」立場，支撐南明十多年。「徐巿」即「徐福」（註），相傳其奉秦始皇之令，率童男童女三千人到海上尋找仙山，此句以「追徐巿」點出鄭氏家族自鄭芝龍起始縱橫海上六十多年的貿易勢力。 「舳艫十萬乘潮來，潮頭浩浩如奔雷。林荼井廢紅毛避，桔柣門深黑鬼哀。」「林荼井」以「林投」砌之，故又名「林投井」，據說是荷人命令印尼班達島土人所蓋，因為土人膚色黝黑又頗識水性，遂被稱為「烏鬼」，此井因此又名「烏鬼井」。「桔柣門」乃春秋時鄭國城門名，鄭成功以此命名，寓意台灣雖小，也有恢宏之志。本詩由第三到第六段（第九到第二十四句）皆寫鄭成功驅荷一事。 「經營締造多辛苦，蠻荒化作中原土。可憐三世覆朱明，樓頭又見降旗舞。」「三世」指鄭氏三代鄭成功、鄭經與鄭克塽，其在陳永華的輔助下經營台灣，改善人民生活，獎勵教化，為台灣的未來發展奠定基礎。但鄭氏在台灣的經營只有二十一年，清廷大軍一壓境，鄭氏只能舉起降旗。 「清時海宴久無波，飛花落絮春婆娑。白沙墩畔聞樵笛，青草湖邊發櫂歌。」此四句寫清領時期海上承平，久無戰事，生活寧靜悠閒，一片歌舞昇平景象。 「三百年來幾遷變，七鯤莽莽爭傳箭。忍噙紅淚待桑田，弱水蓬山皆不見。」「七鯤」指的是台江內海中的七座沙洲，此處代指台灣，「傳箭」即起兵攻伐，從荷人據台（1624－1662），歷經明鄭（1662－1683）、清領（1683－1895）、日治（1895－1945），三百年來，這塊土地歷經多次爭戰。「蓬山」即蓬萊山，是傳說中的仙山，「弱水」為河川名，相傳約三千里之遠，「弱水蓬山」比喻不易到達的仙境。這個被稱為「Formosa」的美麗之島，原本該是世外桃源，但此地人民的生活卻總受到戰爭影響而不穩定，由此可見作者的感慨之情。 「繡闥雕甍俯太空，興亡事業隨秋風。夕陽倒照成金碧，惟見飛來蝙蝠紅。」闥為門樓上的小屋，甍為屋脊之意，「繡闥雕甍」形容建築精巧雄偉，此處呼應首四句登樓一事。作者登樓遠眺，於此雕梁畫棟之上，不禁生起興亡之感。此時赤嵌樓在夕照輝映之下，顯得金璧輝煌，連飛翔中的蝙蝠也染上一抹紅彩。 連震東此詩以登樓始，夕照終，中間夾帶台灣三百年歷史，包含荷據、明鄭、清領、日治四個時期，其中以明鄭所佔篇幅最長，且多所讚美，可見作者心中歸向。赤嵌樓走過風風雨雨，歷經三百多年仍屹立不搖，我們也許不像處於日治時期的作者心中充滿興亡之感，但我知道這段歷史不能忘，它帶給我教訓，讓我知道：有幸生於承平之世，更該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並將之延續綿長。 註：關於徐市，網路上有說法提及應是「徐巿」。「市」與「巿」不同，前者上頭為一點，即「市」場之「市」，後者中間為一直劃貫穿，讀音同「福」。我認為後者有其可信度，因為「巿」與「福」讀音相同。但連震東此詩所用必須是「市」場之「市」，為何？因為唯有「市」才與前頭的「子」、「倚」二字同屬「上聲紙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