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艷陽高照,倫敦今年有個寧靜的夏天。
他的小姐早上站在這裡,看著窗外的藍天,這麼對他說。
寧靜嗎……
夏末的風迎面吹來,目光沉靜的黑色眼瞳掃過大笨鐘,落向聖瑪格麗特教堂,唇角斜叼的短菸向後蛇行出一道乳白煙霧。
他習慣血裡來血裡去,身上不是血腥味就是硝煙味。即使是今天這種純休閒的日子,他用來打發時間的娛樂通常也不離火藥味。
她覺得寧靜,是因為屋外今天有個艷陽天?
捻熄香菸,等了一會讓室內空氣流通,雅各才扯下窗簾,遮住過午之後愈來愈刺眼的炙陽,以免他重視居家環境是否舒適「宜人」的小姐不高興。
赤腳踱回他拿來充當工作檯的硬板床,重拾槍管銲接到一半,雅各聽見隔壁房間踩起一陣笨重的足音。工作時異常嚴峻的面容泛上笑意,他看了下時間。
這次花掉她二十三分鐘,他的小姐快火山爆發了。
「這次對嗎?」
隨著咬牙切齒的質問,一雙白皙而修長的美腿出現在雅各工作室門口,接著,一本速描本忿忿不平地塞入他與槍管之間。雅各進行了一下午的狙擊槍械解體、重組暨性能提升的大工程,這個下午,第六度被同一位小姐中斷。
而,現在才下午一點鐘,角落那口箱子還有一堆長槍待處理,據說全是特急件。
這些不請自來的生意,全是託老布這位交遊廣闊的「經紀人」鴻福。說也神奇,以前他改造槍械是為了對付老布這種身分尊貴的貴族子弟,想不到他的偏門生意最後居然接不完;財源廣進的程度,幾乎勝過他「獵人」的正業。
無心插柳柳成蔭,說的大概是這麼回事了。唇上扯出個冷笑,雅各毫無感激之心。
前天深夜,他和他的小姐總算完成在祕魯歷時半年的跟監工作,連夜趕回倫敦的公寓。上床睡覺之前,他們竟然收到一箱裝著新式狙擊槍的快遞,郵件的右上角很幽默地寫了──
特急件,二日後(十八日中午十二點)請如期交件,藍圖隨後寄上,老布。
特急件?藍圖隨後寄上?這種幽默感,真的很迷人……
雅各回神,看看時間差不多了,研究了三分鐘,應該夠安撫小姐有點敏感的自尊心。迅速瞄一眼速描簿上線條凌亂到幾乎得動用科學儀器透析辨視的配置圖,黑色眼瞳閃爍著笑意。事情如他所料,來來回回折騰兩個小時,這位在他面前特別輸不起的小姐已經失去耐性,開始挾怨報復他了。
草圖上幾個主要的埋線點,她小姐這回都蓄意塗粗塗黑,故意給他「難看」。
偏偏他跟她心有靈犀,他還真的把她的鬼畫符看懂了,一眼就看出她把用來觸發詭雷防禦網的M-1引爆器其中一條絆索線拉錯邊了,功敗垂成,可惜。雅各緩緩抬高低垂的臉,眼睛盯向火氣全飆在噴火美眸中的女人,慢條斯理道:
「差了一步。我不介意──」啪!
禁不起涼言涼語的刺激,某女不等某男說完,速描簿一抽,反手拍住他含笑的唇。
和前面五次一樣,跑回隔壁房間之前,她照樣美眸兇惡地瞪他一眼!好像在怪這個男人當年在傭兵學校執教時,根本教導無方,不然就是卑鄙地留有一手,才會害她這個名列前茅的學生,居然被區區一個詭雷絆索圖難倒。
她跟雅各搭檔四年,沒出過紕漏,怎麼可能這麼一點小技巧她都做不到?
祕魯叢林的地形不特殊,也不刁鑽,明明不是很困難,詭雷的絆索為何無法引爆?
引爆器、人員殺傷雷、絆索線,明明都沒埋錯,究竟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
穿著鵝黃背心、白短褲,蘭西眉心深蹙,凝神爬上淺藍色大床盤腿坐下,一面將失敗的作品撕下來揉掉,一面努力回想同時回味她第一次出任務的驚險情況。那次是為了營救老布,雅各是領隊,他們由祕魯山區潛入哥倫比亞邊界。
她的首戰出師不利,左腳被獸夾夾傷,雅各為了執行任務,不得不暫時將她安置在一處隱密的樹洞中。
對於雅各當年本領驚人,在短短不到五分鐘之內埋下的連環陷阱,她印象深刻,因為雅各成功困住三個在傭兵界惡名昭彰的頂尖傭兵。她始終認為,那只是雅各當年在情境激發之下偶一為之的傑作,就好像人在面臨災難現場被激發出來的潛能一樣,僅是曇花一現的優秀作品而已。
直到上個禮拜,在同樣的國度、不同的雨林,雅各又做了一次。
他以很氣人的流暢技巧、很氣人的輕鬆態度,完成難度高得很氣人的陷阱,最氣人的是她又一次錯失良機,沒有親眼目睹整個埋設的過程!
這個男人完全不知道事後發現的人心底有多震驚,還有生氣!
進臥房來找他早上放在桌上的設計圖,看見床上埋首苦思的女人忽然轉身背向他,雅各腳下一頓,臉上有了笑意。
慢吞吞研究完設計圖,雅各凝視著曲線誘人的背影,信步走到床的那一頭想要找包菸。只見他雙腳一移動,床上的小姐也跟著動,不論他如何走怎麼動,整張臉幾乎貼著本子的女人就是有辦法背對他。
雅各挑眉微笑著,走回隔壁房間。
不一會,他又進來翻看設計圖,進來之後也還是在床邊繞來繞去,不疾不徐在尋找什麼東西。心底滋滋滋地爆出火光,雖然已經快要變成一隻「浴火鳳凰」,表面上蘭西依然如入定老僧般神色淡定,只有在雅各把臥房當百貨公司無聊亂逛時,咬牙切齒的她才跟著原地轉體一百八十度。
在短短十五分鐘內,雅各三進三出臥室,就在蘭西決定如果有第四次,她一定要拿速描簿砸人的時候,走出去的男人在門口忽然去而復返。這次不勞她轉體,他識相走到她身後不曉得又在找什麼東西。
她不是把所有東西都歸納得好好的嗎?
他在找什麼?很重要嗎?蘭西支起下巴,美眸向後面溜去一眼,開始有點歉疚地覺得自己太孩子氣。也許他並不是惡意在鬧著她玩,也許他是真的有東西找不到,也許她應該……
嬌顏驀然一呆,蘭西雙頰飛紅,感覺雅各在她頸後烙下一個吻。趁她愣住之際,他從她左肩後方探出頭來,一手扣住她後腦勺,進一步吻上她自己咬得紅艷欲滴的櫻唇。
他半開玩笑半試探,將她壓往床上,順勢丟開她手上的速描簿。
他以為她會反對這段夏日午后讓人心盪神馳的小插曲。她一向以老布交代的工作為優先,在她心中,老布至上。所以當她氣息紊亂地平躺在床上,定眼瞅著他,一雙手臂忽然向他臉上伸來時,雅各知道他的小姐終於「清醒」。
笑了笑半起身,他準備回房工作,脖子忽然被圈住!
「工作還剩多少?」蘭西佯怒逼問著,將愣住的男人拉回來。
「會如期完成。」
「偶爾遲個一兩天,應該沒關係吧?」明知道他沒有午睡的習慣,她還是硬將聞言呆住的男人拉到他的位置躺好。
她當然知道雅各不喜歡被強迫做任何事,若不是礙於她對老布的情感,前天那箱特急件,雅各大概會叫那個被他的臭臉嚇壞的快遞員當場吞下去。他們不缺錢,雅各是顧慮她的感受才沒有拒絕老布這門生意,她明白。
可是,老布送來的都是最新研發出來的武器,他是藉由槍械改造之名在累積和提升雅各的實力,這點她和雅各也都明白。
這次她要對不起老布了,雅各今年真的很辛苦,幾乎全年無休……
伸出滑膩的右手臂橫在雅各腰間,蘭西將轉愣為笑的男人強行扣留,兩人肩並肩,一同曬著日光浴,不讓他回到隔壁那間終年陰暗的房間工作。愛睏地抵向他臉頰,她美眸半閉,準備午睡了。
雅各完全樂意配合小姐的要求,事實上這件生意接或不接他根本無所謂。
吻住她光潔的額心,提醒有點潔癖的蘭西:「我還沒洗澡。」
「晚上我幫你……」睡糊塗的女人脫口呢喃完,美眸駭然瞠大,驚覺自己聽錯了,她把他還沒洗澡聽成他工作還沒做完!聽見那個又愉快又惡劣的笑聲,她紅著臉嬌叱:「你閉嘴!」
「我不可以表達我很樂──」啪!
他討人厭的嘴巴被惱羞成怒的女人以空閒的一手拍住!「睡覺!」
午后的陽光滑過床上相擁而眠的情人,漸漸落滿一室。
啪啪啪啪啪!地上的速描簿被夏日微風一頁頁吹動,擾人好眠。
看見他的小姐睡熟了,雅各半側身,想把地上吵人的噪音源解決,轉念一想又作罷。
今天她一直打斷他工作,其實是想讓他休息吧?
擁她入懷的這一刻,雅各終於明白她口中的寧靜是什麼。
在書頁不斷掀動的午后,他抵著他的「寧靜」閉眸睡去,盡情享受倫敦涼爽宜人的這一季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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