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居

小時候，父母很以「三小」不錯的功課自豪。父親曾說過，當他二十多歲，一個人在台北工作（做土水）時，某日在街頭上閒晃，看見和他年紀相仿的的大學生拿著書，走過街頭，那洋溢著青春與歡笑的臉龐微微刺在他的心上，剎那間一股異樣的情愫升起，不知是羨還是妒……？（以上三句是小春自己補充的啦！父親不可能這樣子講話。）他當下立誓：以後也要讓自己的孩子成為大學生！（「孩子」的部分，在後來的發展中，我發現只是「老大」的代名詞，而且這個老大還必須是「男」的！這部分的事就留待後續好了。）可能就因為這個原因，父親對我們在功課上的表現非常關心，特別在客廳找了一面牆壁，專貼我們的獎狀。

說是「牆壁」也不盡然，那其實是某個櫃子的背部，這個櫃子隔開了客廳與外公的房間，成為客廳的一面牆。國小時，只要家中小孩拿了獎狀，全往上貼。到底貼了多少獎狀呢？若以每學期考三次段考，每學年考六次，國小六年共考三十六次來計算，那面牆上若沒有一百零八張獎狀，至少也會有一百張的。

是的，「三小」幾乎每逢段考就拿到獎狀。這並不難，只因那是個鄉下學校，「寧為雞首，勿為牛後」，做為「雞首」，想拿張獎狀似乎不是難事。可能還有些編班的運氣吧！小春所在的班級，一直是該年級五班中較弱的，所以班上競爭不強，要出頭就容易些。春哥和春弟在小一時是同一個導師，而且是較「王牌」的導師，家長喜歡透過關說把小孩送進去的那種。當然，春哥和春弟不是關說進去的，而是「命運」送進去的。這樣的班「高手如雲」，要搶得前三名就困難了些。這事難不倒春哥，他還是一樣穩坐前三；而春弟就「浮浮沉沉」了些，前五比較適合他。

國小畢業總清算時，春哥、小春都拿了縣長獎，春弟好像是校長獎還家長會長獎，這當然有我前段所分析的原因。而另一部分原因則是：春弟是「大器晚成」型的，他的人生有種「倒吃甘蔗」的味道。相較之下，春哥就是「小時了了」型了，這樣來形容自己的哥哥，真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這話是有極高真實性的。至於小春呢？小春自以為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型，春哥和春弟從小到大的變化可能會讓人小小吃驚，而小春的一切表現，都在眾人意料之中，雖然還沒有蓋棺論定，但想來不可能偏離現在的道路。

獎狀牆大剌剌擺在客廳之中，客人來了自然知道主人的用意，隨口幾句稱讚是免不了的。小春還沒膚淺到為此翹起尾巴，自以為是的地步，但嘴角隱隱浮起的小笑花倒不怎麼藏得了，至少，再笨的小孩，也知道這件事叫做「受到稱讚」。我得承認：「富貴不還鄉，如衣錦夜行。」儘管不脫炫耀的嫌疑，獎狀這東西，還是公告天下來得快意。小時候的獎狀牆，雖然庸俗了些，但在某個層面來說，它是一帖興奮劑，也是強心針與催化劑，它隱隱有鼓勵人繼續收集獎狀的魔力。有些東西，雖然沒啥實際作用，但和韓信點兵相同，多多益善，獎狀大概也有此特性。

小春到底有沒有因為獎狀牆而更努力讀書？理論上是有的，但實際上也許沒有。這可能是可以自豪的一點，小春的功課從不需父母擔心，我是那種吃完飯就會自動進房間讀書的小孩，儘管我是個電視兒童，不過我就是能坐在電視前，一邊看電視，一邊把功課寫完，然後，把試考好，把獎狀抱回家。不需要大人逼我讀書，在很小的時候，我就以為讀書是「天職」，所以不敢怠慢，就算我再懶再混，作業也不敢不交，考試也不敢不念，這樣一來，成績就不可能太差。儘管會有「念書是天職」這種想法，完全是因為人太笨，心思太呆，不靈活，但是，單純也不算壞事，起碼它讓我在讀書這條路上還算順利。

再回頭來說那面牆吧！當然沒有一百零八張獎狀，一百張大概也沒有。主要因為我們沒有那麼大的恆心來貼那些獎狀，我的意思是：「三小」之間彼此的年齡差距都是兩歲，如果國小的獎狀要全貼上去，前後所跨的幅度應是十年的時間，那實在是太漫長的一段歲月。而貼獎狀這事，我認為是父親「心血來潮」的成份居多，不大可能是在小孩上國小前就計畫好，因為那時小孩能不能抱回獎狀還是個未知數。在這種心血來潮的情緒下，很難持之以恆地去完成這件事。

當然，和客廳的裝潢改變也有關係。自從春哥要上國中，就要求要有自己的房間。於是，客廳成了春哥的房間，而原先的客廳則移至神廳，請神明及祖先和我們一同吃飯、看電視。在這過程中，貼滿獎狀的櫃子被移到角落，原先的地方改以木板裝潢代替。櫃子移到角落自然是背朝牆壁，櫃門朝外，這樣才能發揮功能。自此之後，獎狀牆只能和牆壁「相見歡」，「我見牆壁多嫵媚，料牆壁見我應如是」，「三小」的優秀表現，就留與「牆壁」說。又或者，獎狀們面壁思過去了，為過去的張揚懺悔，不敢再招搖過市，也不再見於天日。它的模樣，大概只能存在於家人的印象之中，又或者，存在於小春的文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