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發生在姬家大小姐藥茵五歲時候的事。
這天風和日麗,天乾物燥,她抓著風箏,急沖沖跑進書房,喘噓噓跑到爹地好大好大的辦公桌旁邊,眼珠閃動著鬼鬼祟祟的晶芒。
「爹地!」
面向液晶大螢幕的黑皮高背椅,緩緩伸出一隻優雅手臂,五根手指頭修長而完美,向她擺了一個手勢,示意她安靜站在那裡,不要移動。姬藥茵把黑色的大檀木書桌當牆垛掩護,安份十秒後,她賊頭賊腦地降低音量:
「我可以說了嗎?爹地,可以嗎?」
不著痕跡旋動總裁座椅,看她一臉機伶地躲在桌側,爹地俊美嬌貴的臉孔浮上一絲滿意神色。
「幹嘛?」
「我不要跟你們坐飛機飛來飛去了,我要上學!」
「很好,祝妳一路順風。」高背椅轉回原位。「妳的入學面試,爹地承諾妳絕不缺席,妳可以下去了。」事業很繁忙的爹地擺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女兒去讀書他當然樂得輕鬆,不必一天到晚聽她各科的家教老師又是進度報告,又要學習檢討的,煩都煩死!真不曉得當爹的為什麼要額外承受這些與他無關的課業壓力?他的事業壓力已經足夠將他榨出汁了!
那個尖叫出去的女兒沒一會又爬回來,機伶找掩護,匍匐到桌角:「爹地爹地,我可以帶『圓桌武士』去學校嗎?」
「免談。」
「什麼是免談?」
「不可以、不行的意思。」爹地很忙,俊美狹長的眼睛盯住大螢幕不放。
「為什麼免談嘛?爹地,那裡有很大很大很大的草坪耶,為什麼免談嘛……」
「我理它是不是比蒙古草原大,不准把牲畜帶去學校。」
「什麼是牲畜?為什麼要免談嘛?為什麼嘛……」
「反正妳那匹寶貝馬不用上學,牠只管吃草就好!」命真好,哼。
聲音開始出現不能承受之顫:「可是我每天都要幫『圓桌武士』刷背,牠看不到我會很傷心耶,爹地……」
「爹地看不到寶貝女兒,會哭得更厲害,妳要帶爹地一起去上學嗎?」爹地沒好氣,揮手指示遠在墨爾本舉行的視訊會議小組,接在新加坡之後進行報告。
「我可以帶爹地去上學嗎?可以嗎?」孝女為這個好主意興奮不已。
同時看著兩部電腦切割出來的八個視訊畫面,分別從全球八座城巿連線,養尊處優慣了,姿態模樣都很嬌貴的爹地緩緩將耳機拿下來。
「妳心中有爹地,我是很感動,可是……」指示菲律賓的視訊小組接在墨爾本小組之後發言,一心數用的爹地迅速瞪孝順女兒一眼:「妳想得美!」
「什麼是想得美嘛?嗚……」快哭快哭的語調。
「不要爹地每說一句,妳質詢一句,妳當爹地在開股東大會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唯恐爹地忙著工作賺錢,忽略寶貝女兒在傷心。姬藥茵跑過去趴在爹地的高背椅後面,雙手掩住傷心的小臉嚶嚶抽泣,不敢哭得太大聲,可是又傷心得不哭不行。「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老闆,那是?」
「風聲。」爹地姿態優雅,懶懶地交疊修長雙腿,臉不紅氣不喘,翻閱手上的會議資料,鎮定解釋:「你們遠在國外可能感受不到台灣這邊的情形,半小時之前起,我們這邊剛形成一個輕度颱風……」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Oh,My God!我們聽得很清楚了,老闆!風勁好像愈來愈強了,您要不要將會議延期?安全至上呀!老闆快逃命吧!」
「是呀是呀!」遠在他鄉的八組專業經理人、高階主管,紛紛七嘴八舌,開始奉勸大老闆避難為先。跨國視訊會議隨時可召開,沒必要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吧!
「不必了,我這裡禁得起強風強雨強震,很穩固,沒問題。台北正進入暴風半徑,有點吵,各位忍耐了。會議繼續。」藉由低頭審視資料,爹地從容不迫將音量降到只有某隻小「背後靈」聽得到的超低分貝:「姬藥茵,耍脾氣妳耍得過妳爹地嗎?再哭,爹地要打妳屁股了!」
悶悶嗚了一會。
「……爹地。」非常苦惱地拉拉爹地褲管。「我還想要哭,可是我不想你打我屁股耶,為什麼想得美嘛?為什麼嘛……」小小心靈真的很不能平衡。
「妳出去嗚乾淨再進來,咱們父女就能相安無事啦。」女兒開口發問前,爹地先答了:「不要問妳爹什麼是相安無事,我沒空當字典,快出去嗚。」
見爹地不念父女親情真板起臉,姬藥茵只好自艾自憐地抓起風箏,哭著轉向。
他女兒……其實是蟲偽裝的吧?
爹地很不能理解地看著女兒臥倒在地,很辛苦也很自憐,一路蠕動著爬出書房。看她爬得那麼努力,爹地實在也不好阻止。
「哎呀!小小姐──妳怎麼又在地上爬呀?是少爺罰妳的嗎?哎呀哎呀,快起來啊,奶奶看了心疼,快起來啊!小心肝,奶奶跟妳爸爸說情去,快起來啊。怎麼哭成這樣啊,奶奶心疼,心疼呀,我的心肝兒,嗚嗚……」
外頭猛然奏起嗚嗚雙重唱,一嗚還比一嗚淒厲。
少爺爹地老神在在地抓起耳機聽了下,大手優美一揮:「下一組東京方面,請準備。」